予遊芝山寺,觀放生之會,而有感焉,歸取古今放生之論而廣之曰:夫人物等耳,羽毛介裸,於蟲各一,胎濕卯化,為生本同。蓋靈蠢者性,軀命奚關靈蠢?愛憎者情,生死同一愛憎。凡人遇疾病,罹水火,莫不呼號爭命,目不瞑不休。間遭盜賊,臨刀鋸,肋縮股戰,齒擊毛豎,見主者意色稍改,輒驚輒喜,沖沖往來。有人出一語,從旁解救,即感。激悲泣誓,銘刻至死。一旦捕致生物,此情都忘香。味作業,恣意屠剝,震栗遑遽,既不暇辨;哀鳴淒愴,亦覆罔顧。不知四生輪轉,物或為人,此施覆報,易體相噉,豈不痛哉!所以仁人動念智士鏡機,捐未用之餘資,買垂死之肌骨,鑒同具之至情,施不報之厚德,使豐肢膩理,續命於鋒創之顛,槁魄殘魂,回生於鼎鑊之上,其為功德,蓋可知也。
然而曲體詳推,機宜不一,分而別之,則有三無常放,兩不必放。有物生放,有人生放,有我生放。凡厥有生,期於得放,區分派別,可得而言。世人放生,多克定時日,廣購生物,而射利之夫,乘機遘會,網羅穿掘,釣弋搏噬,往往致斃,得至買放,十不二三,此以殺為放也。網里中途間市上,耳目所及,隨便買放,是謂放無常期。世人放生,或鑿池沼,或置苑囿,既有常處,人得伺之,命未生天,已入豫且之網,身方釋便。作校人之羹,是緣放而殺也。或江或河,或林或藪,特取遠地,令無定處,監以善信,倏然而往,是謂放無常處。世人放生,外買生物,家中之畜,宰割不疑,至謂擾畜待人而生,職宜供饌。不知子孫奴仆,亦所生育,亦所豢養,橫遭屠噉,彼心謂何諺日,經營還債,勝於布施結緣。會上放生,何似家中戒殺。有旨哉!有旨哉!以至草木之類,斬伐無禁,輒謂身非血屬,性乏動理,謂非生物,亦殊不然。
夫合歡之書舒夜卷,獨活之無風自搖,烏知非動之屬耶?瓜果之沁漿迸漬,桑漆之擁腫流膏,烏知非血之屬耶?如謂運動為生,則牝蠣之開合海厓,與合歡何別?如謂含血,為生則螺蚌之粘壁枯槁,反瓜果不如。故書稱若予草木鳥獸,詩傳稱麒麟騶虞,不食生蟲,不踐生草。莊子雲:與草木蓁蓁,與鹿豕狂豾,家語雲啟熱之。不殺,方長不拆,往往以動植二物,提衡並較。固知夭喬細物,鹹具生理,非甚切用,非甚礙事。仟情斬艾,竊謂非宜,是謂不放之放。
放無常物也。猶有飛動之物,間罹傷患,顛墜刺䌸,為吾所得應手而放,未必有生。又須去其患,害,隨宜餽養。俟其平覆,置之向處,脫不全活,因而痊之。昔楊公救雀,飼之巾箱;支郎放鶴,長其毛翮,則不必即放之放也。惡蟲鷙鳥,猛獸毒魚,或見拘縶,豈無放心?但此族吞噬成性,詎有悔機。尤當較喪全之眾寡,量生殺之重輕,聽其自生自死,比之不見不聞。昔世尊委身餓虎,割肉饑鷹,乃方便之法門,豈常人之能事。譬如兇人罹法,夏楚不能致其馴;況夫吾輩,凡夫懺悔,豈能啟其悟所。以寢丘埋蛇,翻獲福報,中山救狼,終阻善事,則不必悉放之放也。若是者,隨緣隨力,相機相宜,無以殺小為無傷,無以放小為無益,無憚煩勞而阻善念,無爭價值而廢善緣,無耽因循而誤物命,無貪娛玩而羈物生,無獥福而責敢,無勤始而怠終。
一物非寡,眾生非多,翹肖非小,馬牛非大,一文非不足,萬𦈏非有餘,所謂物生人放者也。物既有之,人亦宜然。或柄一國,或主一家,或蒞一官,或當一事,遇有關節,輒存方便;或遇鄉鄰有鬥,或逢婢仆詿誤,或因逋自莫償,或苦營求失利,或膺疾病阽危,或際刑罰難解,或遇盜賊摽涼,或犯水火相延。此際袖手旁觀,鹹能致人死地。尤須資之以物力,惠之以周旋,開之以生路,誤之以善言,此無放之跡,有放之理也。所謂人生我放者也。故念我望人解救心,自然形骸不隔;推我感人解救心,自然功德有歸。若夫我放我生,尤當吃緊。我所放處,是人所貪;能放此生,是謂真放。凡人未生時,本來面目空無所有,既無四大相纏,安有一切苦厄?一旦墮落,入於凡身。血肉為我陷阱,軀殼為我牢籠,絡我以恩愛之網,牽我以得失之餌,供我以腥穢之拳,驅我以功名之策。
無明之火,燔熬我膏脂,機鋒之刃,攪擾我腸胃,於是有疾病水火之患,斧锧盜賊之虞。癡人不知,一向撞入。陷阱之上,又加陷阱,牢籠之外,更一牢籠。今生此生,來生覆此生,今生難放,來生愈難放。甚者重以宿愆,加以今業,沈淪流轉,化為異物,真為眾生,真待人。放矣。倘能六時打麻,一切透悟,五蘊既不相沿,六入何從染著?斷世諦之牽纏,撤塵勞之錮蔽,驅心鹿於無何,歸意馬於不馭,放全牛於庖丁之目,絕承蜩於丈人之手,覆歸無物不系,去來無系累鞭撻患,便是駝馬放;無集膻附臭患,便是蠅蚋放;無呻吟啾唧患,便是蛩蚓放;無辯慧綺語患,便是鸚鵡放;無膏鋒染鍔患,便是䴙鵜鳥放;無塗鐘釁鼓患,便是瞉觫牛放;無沈淵溺水患,便是魚鱉精衛放;無蹈湯赴火患,便是雞鶩蠶蝩放。一切種種生,鹹自我心生;一切種種放,鹹自我心放。觀空照性,還此本來,取我真生,放之殼外,則非人非物,高出於四生之中,不德不功,永超於福報之外矣。所謂我放我生,自生自放者也。因系之以偈日:種種生成患亦成,有生才有放生名。
與君打破牢籠去,悟得無生是放生。
白話(DeepSeek AI 翻):
我遊覽芝山寺,看到放生法會,心里很有感觸。回來後,我把古今關於放生的議論整理並加以發揮,這樣說:
人和動物,本質上是一樣的。無論是長毛的、長羽毛的、有甲殼的、還是裸露皮膚的,各類生靈,各自都有生命。胎生、濕生、卵生、化生,生命的本源是相同的。聰明還是愚笨,那是本性不同,但身體和性命,哪里會因為聰明愚笨而有差別?喜愛或厭惡,那是情感不同,但面對生死,誰都一樣貪生怕死。
凡是人遇到疾病、水火之災,沒有不呼救、拼命求活的,死不瞑目。偶爾遇到盜賊、面臨刀鋸,都會嚇得腿發抖、牙打顫、汗毛豎起,看到主事的人臉色稍有緩和,就一驚一喜,心里七上八下。如果有人從旁說一句解救的話,就會感動得流淚發誓,一輩子銘記在心。可是一旦捕捉了動物,這些情感就全忘了。為了滿足口腹之欲,隨意屠宰,動物的恐懼驚慌,人根本沒空去體會;它們的哀鳴淒慘,人也不加理睬。不知道四生六道輪回轉換,動物也可能變成人,今天你殺它,來世它殺你,互相吞食,難道不痛心嗎?
所以慈悲的人動念,智慧的人觀機,拿出不急需的餘財,買下瀕死的生命。體認到動物與人一樣有至誠的求生之情,施予不求回報的厚德。讓肥美的身體,在刀鋒下續命;讓枯槁的魂魄,在鼎鑊中回生。這樣的功德,是顯而易見的。
但是仔細推究,具體情況各不相同。分門別類來說,有三種情況是“無常放”(不固定時間、地點、物類的放生),有兩種情況是“不必放”(不必立即放或不必全放)。還有“物生放”(別人放生物)、“人生放”(別人放人)、“我生放”(自己放自己)。世人放生,大多固定日期,大量購買生物,結果投機的人趁機大量捕捉,網羅、挖掘、釣捕、搏殺,往往死了很多,能活著買到放掉的,十個里不到兩三個,這叫“以殺為放”。如果在路上、市場里看到,隨手買來放掉,這叫“放無定期”。
世人放生,有的挖池塘,有的建園子,有了固定地點,別人就能守候。動物還沒得生天,就先落入了漁網;剛被釋放,又被人做成湯羹,這叫“因放而殺”。不如選江河、樹林、湖澤等偏遠之地,沒有固定地點,找有信仰的人悄悄去放,這叫“放無定處”。
世人放生,從外面買動物,家里養的牲畜卻照殺不誤,認為家畜本來就是養來給人吃的。卻不知道子孫、奴仆也是自己生養、豢養的,如果被人隨意宰殺,他們會怎麼想?諺語說:“經營還債,勝過布施結緣。”法會上的放生,哪比得上在家里的戒殺?這話說得真好!至於草木之類,人們隨意砍伐,認為它們沒有血、不會動,不算是生物,這也不對。
合歡樹白天舒展、夜晚卷合,獨活草無風自搖,怎麼知道它們不是會動的呢?瓜果流出漿汁,桑樹、漆樹腫脹流汁,怎麼知道它們不是有血的呢?如果說會動才算生物,那海邊牡蠣的開合,跟合歡樹有什麼不同?如果說有血才算生物,那螺蚌貼在枯壁上,反而不如瓜果。所以《尚書》說“善待草木鳥獸”,《詩經》注解里說麒麟、騶虞不食生蟲、不踩生草。莊子說“與草木茂盛相處,與鹿豕自由奔跑”,《孔子家語》說“天氣回暖時不殺生,植物剛生長時不折斷”,常常把動物和植物平等對待。由此可知,微小的草木都有生命,除非很必要、很礙事,否則隨意砍伐是不合適的。這叫“不放之放”——不刻意放生卻等於放生。
還有受傷的飛禽走獸,落到我手里,應該馬上放掉,但不一定能活,還得去掉它的傷病,適當喂養,等它恢覆,放到合適的地方。如果實在活不了,就幫它安樂死。從前楊公救麻雀,養在箱子里;支郎放鶴,等它的羽毛長好。這叫“不必立即放之放”。
至於毒蟲、猛獸、惡鳥、毒魚,如果被抓住,當然也有放生的心。但這類動物天性會吃別的生物,沒有悔改的可能。這時候就要權衡放掉它們會害死多少別的生命。不如讓它們自生自滅,就當沒看見。從前佛祖舍身喂虎、割肉喂鷹,那是特殊的方便法門,不是常人能做到的。好比兇惡的人犯了法,用鞭子打也不能讓他馴服。像孫叔敖埋蛇反而得福,但東郭先生救狼卻差點被害。這叫“不必全放之放”。
既然如此,就要隨緣隨力,看情況而定。不要以為殺小動物沒傷害,不要以為放小動物沒益處,不要怕麻煩而阻礙善念,不要爭價錢而廢棄善緣,不要因拖延而耽誤了動物的性命,不要因貪玩而拘禁了動物,不要為了求福而苛求效果,不要有始無終。
放一個不算少,放無數不算多;小蟲不算小,牛馬不算大;一文錢不算不足,萬貫錢不算有餘。這就是“物生人放”。
動物要放,人也是一樣。執掌一國、一家、一官、一事,遇上關節處,就要給人方便。比如鄰里爭鬥、奴婢犯錯、欠債還不起、經營失利、病重垂危、面臨刑罰、遭遇盜賊、水火之災,這時如果袖手旁觀,就等於見死不救。應該出錢出力,周旋救助,給人一條生路,說些好話。這雖然沒有放生的形式,卻有放生的實質。這叫“人生我放”——別人有難,我來解救。
推己及人,想到自己希望別人解救的心情,自然就沒有隔閡;推己及人,體會到別人被解救時的感激,自然就有了功德。
至於“我放我生”,尤其要緊。我所放生的地方,正是人們所貪求的。能放下這個“我”,才是真正的放生。人沒出生時,本來面目是空無所有的,沒有四大糾纏,哪來什麼苦厄?一旦墮落成凡身,血肉成了陷阱,軀殼成了牢籠,恩恩愛愛織成網,得失利害做成餌,腥穢的東西供給我,功名的鞭子驅趕我。無明之火熬煎我,機鋒之刃攪擾我。於是有了疾病、水火、刀斧、盜賊的禍患。愚癡的人不懂,一直往里鉆。陷阱上面再加陷阱,牢籠外面再套牢籠。這一生難放,來生更難放。更重的還有過去的罪業,加上現在的惡行,沈淪流轉,變成異類,真的成了“眾生”,真的等著別人來“放”了。
如果能在一切時中參透真相,明白五蘊不相幹、六入不染著,斷掉世俗的牽纏,撤去塵勞的遮蔽,讓心中的鹿跑到虛無之境,讓意念的馬歸於不馭之地,像庖丁眼中沒有全牛,像駝背老人手中沒有蟬翼,回歸到無物可系、無來無去。沒有鞭打驅使的禍患,那就是把牛馬放了;沒有逐臭附膻的禍患,那就是把蒼蠅蚊子放了;沒有呻吟哀叫的禍患,那就是把蛩蟲蚯蚓放了;沒有花言巧語的禍患,那就是把鸚鵡放了;沒有刀鋒沾血的禍患,那就是把䴙鵜鳥放了;沒有被塗上鐘鼓祭旗的禍患,那就是把牛放了;沒有沈溺水中的禍患,那就是把魚鱉精衛放了;沒有赴湯蹈火的禍患,那就是把雞鴨蠶蟲放了。一切種種的“生”,都從我的心里生出來;一切種種的“放”,都從我的心里放出去。觀照空性,回歸本來面目,取回真正的“我”,把它放到軀殼之外。這樣,既不是人也不是物,超出四生輪回之上;不執著功德,永遠超越福報之外。這就是“我放我生”,自己放自己、自己生自己。
最後我寫一首偈子:
種種生成患亦成,有生才有放生名。
與君打破牢籠去,悟得無生是放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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