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7/10/25

【法的療癒】最後,也是最初

杜正民老師於2016年11月27日往生,在生命的最後一週,體衰力弱,主治大夫賴允亮醫師巡房時,探問道:還有什麼心願?還有什麼事想要完成?一旁,安寧病房護理師黃淑貞提議:向馬偕醫學院學生談談「法的醫療」。老師一聽,露出了燦爛的笑容,隨即請師母備好電腦。午後,老師坐起,花了一個下午備課,構思出一套生命講綱--還有什麼比分享佛法更振奮人心!

11月19日上午,老師在病房中與醫學院五年級的學生法談,頭戴擴音器,聲音微弱地道出自己罹癌後,重新審視生命而總結出的四種心態與觀念。在專欄最終章,與您分享這段珍貴的最後說法。
■ 杜正民(法鼓文理學院教授)

「法的療癒」屬於一種醫療的人文思想,掌握法的療癒,不限於佛家典籍,之所以用「佛典的療病觀與生死觀」為題,單純是我個人的體驗,主要在探尋佛陀如何看待疾病和死亡?這些觀點如何改變生命?從而著手建構自己的療病觀與生死觀。

聖嚴法師曾說:「生病的時候,把病交給醫師,把命交給佛菩薩(或者是自己的宗教信仰),如此一來,自己就是沒有事的健康人。」法師並未強調特定的宗教,完全是以個人的信仰為主,即使沒有宗教信仰,也會有自己的人生觀或理念。所謂「沒有事的健康人」(a healthy person with no worries),清楚指出療病不只是生理,還有心理上的治療。生理的治療,交給醫生;心理的治療,則需要有宗教信仰或一套思想觀念。法的療癒便奠基於此。

重新建構「人生四觀」

2005年年底檢查出癌症後,我開始思索:到底佛教的生命觀是什麼?由於個人花了幾十年的工夫學習佛法、教學佛法,希望能從佛法找到個人的立足點。於是重新建立出四種心態,或者說四種觀念。

首先,重新回顧並省思:這一生到底為什麼而活?我對這個社會有貢獻嗎?還是自私自利?隨著年紀漸長,愈覺得人生不完全只是為自己而活,還要能夠奉獻自己,服務大眾。這是我的生命觀。

接著是,面對自己的病痛時,採取什麼樣的醫療決策?必須清楚自己的療病觀或醫療觀,才能安心地「把病交給醫師」。治療過程也可能面臨個人的生死問題,所以還要進一步思考生死觀。

生死觀和宇宙觀密切相關,因為宇宙觀是個人面對未來世界的一種想法,可簡單分為兩類:一種是宗教信仰的宇宙觀,也就是根據宗教教義,建構一個生死到宇宙的概念,例如,基督教的宇宙觀是死後要回到上帝身旁,佛教則有往生極樂世界的說法。

另一種是屬於當代、科學理性的宇宙觀,如大爆炸(Big Bang)、宇宙緣起等,這些理論,或許對,或許不對,但它很可能顛覆一些根深柢固的想法,你也可以接納它成為自己的宇宙觀。個人在教學上,比較著重的是科學理性的宇宙觀,這與我的宗教信仰不相違背,再加上一直以來的學術訓練,讓我清楚未來的可能性,是跟整體宇宙結合在一起的。

從診斷罹癌的2006年到2014年間,倒也相安無事,讓我有足夠的時間重新思索醫療觀和生死觀,並根據佛典中關於生死的教導、醫療的教導、面對病苦的教導,建構一個大型的資料庫。2014年肝癌復發、擴散,醫生也束手無策,不過,我反倒覺得輕鬆,趕緊把握時間,將生死觀和宇宙觀建構起來。可以說這場病,讓我重新體驗人生,並建構出自己的生命觀、醫療觀、生死觀和宇宙觀。

面對病與死的四法行

罹癌後的十年間,我將它分為病禪十、病相應、病禪法、病願行四大部分。

「病禪十」是指最初住院那段期間,讓自己靜下心來,面對自己的身與心,然而就在面對自己身心的同時,由於痛不可堪,生起了一些想法:佛陀如何教導弟子面對病危、臨終,甚至死亡?

佛陀教導的方式和實踐的方法,就是禪法。所謂禪法,或修行方法,其實是一種人生觀,一種生命態度——我們用什麼樣的心態來面對自己的人生?用什麼方法來面對困難、解決問題?這是我在病禪十期間生起的話頭。
出院後,很快地在經藏中找到一群面對病痛和死亡的經文,稱為「病相應」,於是我開始研讀、寫札記,並借用西醫病歷表SOAP,重新整理、排序、分析,甚至作為日常運用。這時候讀經,已經不再像平常的閱讀,而是有生命、有爆發力的,一種想要真正去理解它的動力。這是病相應。

找到病相應經,對我來說是很大的鼓舞,真的是挖到寶!因為早期佛教,居士不太能夠參與僧團的修行指導,但病相應經裡,卻可看到居士也有清楚的修行步驟與次第,無論是童子、長者居士,或是初入門的年少比丘到尊者比丘,都有詳細的敘述。於是我便依經中的教法來建構人生觀和修行觀,所謂「病禪法」就是病相應的實踐。

前三者屬於個人生命的轉化,但生病不只是生病、一無是處,我還可以盡自己所能,幫助別人,因此生命進入第四個階段——病願行。由於我的專長是電子佛典的建置,於是便將自己從病相應經所得到的啟發,以及佛經中關於病和死亡的資料一筆一筆找出來,發展成「法的療癒資料庫」,這是個龐大的工程。

腫瘤復發後,再次提醒了自己要發願,發了願更要實踐。「行」不僅是身體力行,也是一種心行,尤其心的力量可以很大,大到足以影響別人。出於這樣一個想法,我們開始募款、推動專案,由學校的同仁、助理接續執行,他們做得非常好,讓我很安心。

此外,還有其他幾個研究,譬如個人教學的核心——如來藏;如來藏是人生很大的一個希望,從最淺的眾生平等,到至深廣大,再到無我,可以說,我的人生觀就是如來藏觀。而這些專案一個個落實下來,願就延續了。
簡言之,將住院當作參加「病禪十」,定課讀誦「病相應」,依教勤修「病禪法」,餘生努力實踐「病願行」,這是我面對病與死的四法行。 

隨時告別,享受當下

這輩子我完成很多國科會或科技部的計畫,每個計畫都有一個deadline,對我來說,每完成一個任務或一個計畫,等於跨過一條死亡線,也就是一個新生命的開始,因此我用Today is the last day of my life(今天是我的最後一天)鼓勵自己,如此一來,每一堂課、每一次會議、每一次聚會、每一次交談……都是一場告別式。

由於天天都做好告別,所以當我死的時候,不需再作告別式。最近也請學校不要用我個人的名義舉辦告別式,而是以共修會的形式,讓大家聚在一起,真心地念誦,這就是最好的告別。當你在每一天裡完成告別,自然就會心存感恩,懂得珍惜每一刻,而且會更容易放鬆。清楚放鬆,享受當下,既是基礎禪法,也是一種人生態度。

最後,分享我非常喜歡的一部經典——《無常經》。這部經很短,大意是說世間有三種法是不可愛、是不光澤、是不可念、是不稱意,哪三種法?老、病、死。原來佛陀出家求道,就是為了幫助我們從老、病、死中解脫,解脫的方法是「所證法」及「調伏事」。以前讀經常常快速閱過,直到自己面對生死,才逐漸了解到這就是我們修學佛法的核心。假如未來有機會,希望你們能夠找到這部經好好地讀一讀。

既然該做的事都已經完成了,也就沒有什麼好掛念或不捨的。接著我列了一張肝癌末期的list,看看自己出現哪些症狀,同時也找賴醫師討論,準備接受安寧療護。很幸運,可以在有生之年,安排自己的死亡。

我滿喜歡坐在病房裡感受花園的氣息,享受每一個當下,清楚、靜心去看生命和自然的關係。一般認為生命的終點是死亡,事實上生與死是一體的,佛法說:「此有故彼有,此生故彼生;此無故彼無,此滅故彼滅。」生命的起點就是死亡的起點;生命的終點也是死亡的終點,兩者無差別。我們的生命和大自然其實是同一件事,同一個結論,沒有分隔,現在走的路,也將是未來整個生命要前往的方向。

更多內容請見《人生》雜誌410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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